天刚微亮,晨雾漫过落安县的田埂街巷。
昨夜潜藏的暗流,并未随着天光褪去。反而经过一夜的发酵,各处细碎的隔阂与对立愈发清晰,像满地细密的裂纹,遍布整座小城。
城郊田间,本土老农自发拦在新开垦的沃土前,不许流民下田耕作,双方隔着田垄对峙,低声争执不休。
“这片地原本是本县荒土,是我们祖辈守着这片土地,如今开垦出来,自然该归本地人耕种!你们外来流民,白吃白住多日,还要抢占良田,未免太过贪心!”
对面的流民衣衫单薄,满脸疲惫,眼底藏着委屈与不甘:“乱世流离,我们无家可归,拼尽全力开荒劳作,凭劳力换口粮,何来抢占之说?乱世无主之地,从来都是能耕者得,凭什么你们生来就占尽好处?”
争执声不大,却字字扎心,引来不少邻里围观。人群悄然分化,本地人抱团附和,流民低声愤慨,两方人心疏离,往日并肩劳作的温情荡然无存。
城内街巷,流言依旧窜动不止。
有人刻意旧事重提,一遍遍细数值守队中昔日匪寇的过往,放大他们曾经的恶名,暗讽这些人手握守城权柄,迟早会仗势作乱、祸乱县城。
更有几位年长乡老、落魄士族,聚集在茶楼角落,低声游说,言语间满是消极求和之意。
“北王雄踞北方七州,手握八万雄兵,大势已成,无人可挡。咱们小小一座落安县,无依无靠、兵微将寡,死守下去终究是螳臂当车。”
“如今官道封锁,内外隔绝,长此以往,粮尽民疲,到头来只会城毁人亡。不如主动称臣纳贡,归顺北王,尚可保全全城老小性命。”
“若非先生执意硬抗强藩,我们本可安稳度日,何来今日四面困局?”
细碎的非议如同蛛网,密密麻麻缠绕在县城的每一处角落。没有明火执仗的叛乱,没有聚众闹事的动荡,可这种根植于人心的猜忌、自私与畏惧,远比城外的刀兵更能瓦解一座城的根基。
陈禾带着几名值守队员巡街,将各处争执与流言尽数看在眼中,满心焦灼,却又无从下手。
他们能守得住边境壁垒,挡得住外敌袭扰,却管不住人心私念、口舌是非。尤其是谈及昔日匪寇归良的流言,队中不少改过自新的队员满心憋屈,做事愈发畏手畏脚,生怕再遭人非议。
整个落安县,看似秩序井然,实则内里早已松动、疲软、分裂。
城头高台,沈彻静静伫立,俯瞰满城百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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