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暮色,永远比南方的落安来得仓促、凛冽。
不过申时末,天光便彻底沉落,连绵的荒岭、戈壁、戍边城关尽数被浓黑的夜气吞没。刺骨寒风卷着细碎砂砾,横贯千里北疆,狠狠拍击着西梁王都的城头城墙。黑色旌旗半卷半落,在风中猎猎嘶吼,不带半分暖意,只剩独属于北国的萧瑟与肃杀。
遥遥千里之外的落安,此刻正是万家灯火初盛、市井人声鼎沸的温柔光景。炊烟绕巷,商客往来,农人归舍,孩童嬉闹,处处是安稳繁盛的人间烟火。而这座屹立北疆百年的西梁王都,自始至终透着一股紧绷到极致的沉郁,空气里浮动着常年征战遗留的铁血冷意,街巷冷清、灯火稀疏,连往来行人的步履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
一城春暖治世,一城苦寒乱世。南北相望,俨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下。
西梁中军主殿,烛火高烧,映得整座殿宇亮如白昼,却驱不散分毫彻骨的寒凉。
殿内梁柱恢弘,青石地砖打磨得光滑如镜,一尘不染,却冷得沁入肌理。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左右,垂首屏息,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刻意压到最轻。连日来数十万边境大军尽数回撤,举国罢兵休战,本该是将士归乡、朝野松弛的时刻,可整座朝堂,却笼罩着一层比连年征战更压抑、更紧绷的氛围。
陆衍端坐于正殿主位,一身素净玄色常服,褪去了连日征伐的厚重战甲,摘下了象征王权的珠冠冕旒。没有了沙场杀伐的戾气,也没有了此前绝境赌命的偏执癫狂,此刻的他沉静得惊人,眉眼间的锋芒尽数收敛,余下的是历经惨败之后,沉淀而出的通透、冷冽与决绝。
案前高高堆叠着厚厚一叠卷宗,是近半月各州府快马加急递送来的全境核查文书。囊括了西梁所有州县的田地丈量明细、流民户籍统计、官吏履职台账、税赋收支账目,还有暗卫秘报的世家私产、隐匿田地、贪腐实证。每一卷宗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朱红批注,字迹凌厉工整,字字句句,皆是他彻夜审阅、反复斟酌的决断。
自落安边境全线撤兵的这半月,陆衍未曾休憩片刻。
他不犒赏撤军将士,不追责战败将领,不追究列国背盟之罪,甚至搁置了所有边境防务、邦交博弈的事务。他做的第一件事,也是唯一的事,便是肃内政、清吏治、铲积弊、收民心、固根本。
过往数年,他执掌西梁,一心执念霸业征伐。合纵连横、东征西讨,将举国大半的财力、物力、人力尽数倾注于沙场博弈、列国争霸。对外步步紧逼、寸土必争,对内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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