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了个身,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南洋是什么?是南边的海吗?还是南边的一个村子?他想起去年跟着父亲去高陂镇赶集,在镇口的大榕树下,见过一个穿洋布衫的人。那人说话叽里呱啦的,镇上的人叫他“番客“。番客给了他一小块糖,甜得他整个下午都晕乎乎的。
南洋,就是番客来的地方吗?
第二年的秋天,张振勋已经能独自把牛赶到五里外的山坳里去放了。
山坳里有片草坡,草坡底下是条小溪,溪水清得能看见山斑鱼摆尾巴。他把牛拴在溪边的乌桕树上,自己爬到草坡顶上坐着。从这里能望出去很远——层层叠叠的山,像一锅煮糊了的粥,翻着灰绿色的泡沫。但在最远处,天与山相接的地方,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白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父亲说,那是云。可他觉得不像,云是会动的,那道白线却一动不动,天天都在那儿。
他坐在草坡上,两条细腿伸在前面,脚踝上还沾着牛粪。他哼起歌来。那是村里放牛娃都会唱的客家山歌:
“满山竹子背虾虾,
莫笑穷人戴笠麻,
慢得几年天地转,
洋布伞子有得擎。“
他唱得很慢。唱到“洋布伞子“的时候,他抬起手,在头顶上虚虚地撑了一下,仿佛真的有一把漂亮的洋布伞正替他遮着太阳。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把他的破衫子吹得鼓鼓的,像一只即将起飞的鸟。
这一年的雨水少,日子比去年好过些。张兰轩的私塾又开了起来,就在村里张氏祠堂的偏厅里。张振勋有时候会跑去偷听。他蹲在祠堂的窗根底下,里头传来咿咿呀呀的读书声。他能听出父亲的声音,也能听出那些比他小不了几岁的孩子的跟读。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子……子曰……学而时习之……“
他不自觉地跟着念。念了几遍,忽然觉得那句“不亦说乎“像一颗石子投进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说乎?说乎?说是什么?他不懂,可他觉得好听。
有一天,他蹲得太久,腿麻了,站起来时踢翻了墙根的一只陶罐。哐当一声,里头读书声戛然而止。他拔腿就跑,跑出老远回头一看,父亲正站在祠堂门口看着他。父亲没有追,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背在身后,秋日的阳光打在他青布长衫上,泛着一种旧旧的温和的光。
那天晚上,父亲把一本《千字文》放在他枕边,什么也没说。
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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