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抽了一口烟,吐出一团青白的烟雾。烟雾被海风吹散了,丝丝缕缕地飘向远方。
“巴达维亚那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荷兰人、马来人、华人、印度人……什么人都有。“他拿烟杆子指了指南边,“那边的人,脑子里想的跟咱们不一样。他们看重的是钱,是货,是你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你跟人打交道,别太实心,也别太滑头。适当地让人知道你有点用,又别让人把你看透了。“
张振勋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
“陈伯,“他问,“你还要跑多久的船?“
陈伯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跑到跑不动为止。我这辈子,漂惯了。岸上的房子,我住不惯,床太稳了,反倒睡不着。“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朝船头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张振勋一眼:
“你跟他们不一样,张振勋。你心里有东西。到了巴达维亚,别让它灭了。“
张振勋坐在船舷边上,看着他枯瘦的背影消失在船头。海风从南面吹过来,越来越暖和,带着一股陌生的草木香气。那是陆地的味道,是南洋的味道。
他把裹着药膏的手慢慢地攥起来,攥成两个拳头。手心火辣辣的,像握了两团火。
第二十三天的黎明,张振勋正在甲板上值夜。
他靠在船舷上,半睡半醒,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海上一片漆黑,只有船头挂的那盏风灯在海风中摇摇晃晃,投下一团昏黄的光晕。
忽然,桅杆顶上传来瞭望手的喊声:
“陆地!看到陆地了!“
张振勋猛地睁开眼。他冲到船头,双手扶着船舷,朝南方的海平线上望去。一开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层淡淡的灰雾横在天与海之间。可那灰雾在慢慢地变浓、变实,像一幅正在被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画。
先是一道细线,灰绿色的,贴着海面。
然后是轮廓——山,是山。一座低矮的山丘,从海平面上升起来,山上覆盖着深绿色的植被,在晨曦中泛着幽暗的光。
再近一些,他看见了海岸线。长长的、弯曲的、被白沙镶了边的海岸线,像一弯新月卧在碧蓝的海水里。岸上有一片片密密麻麻的屋顶,红瓦的、灰瓦的、还有金色的圆顶。炊烟从那些屋顶上升起来,袅袅地飘向天空。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然后是一线橘红,然后那橘红像被打翻的颜料一样,迅速地在天幕上洇开,把整片东方的天空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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