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的时候,张振勋是第一个跳下跳板的。
他的脚踩在巴达维亚的土地上,脚底下传来的触感跟大埔的山路、汕头的石阶都不一样——这是一片松软的、带着余温的土地,像一块刚出炉的发糕。他弯下腰,用手掌按了按地面,然后直起身来,朝四周望去。
码头比他见过的汕头码头还要大十、百倍、热闹十倍、百倍,看不到的边际、数不尽的人。无数条栈桥像巨人的手指一样伸进海里,栈桥之间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船——除了红头船,还有挂着英国旗的黑色铁甲船、荷兰人的三桅帆船、当地的窄长渔船,甚至有一艘船尾画着弯月的阿拉伯帆船。
码头上人头攒动,穿什么的都有:荷兰军官的白色制服、华人的长衫马褂、马来人的纱笼、印度人的缠头巾。货物堆积如山:一箱箱的茶叶、一袋袋的香料、一捆捆的橡胶、一笼笼嘶叫的鹦鹉,甚至还有大象..........
空气中弥漫着数百种气味——胡椒的辛辣、丁香的甜腻、咖啡的焦苦、海水的咸腥、还有某种潮湿的、带着花香的、热带的甜腐气。
张振勋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的气味,觉得肺腑里像是被灌进了一锅乱炖。他紧了紧肩上的包裹,跟着同船的人流,朝码头外面走去。
陈伯在他身后下了船。老水手站在跳板尽头,把烟袋叼在嘴里,慢悠悠地对张振勋说:“后生,到了。我在这边有个老朋友,开杂货铺的,你要是不嫌弃,先去他那儿落脚。“
张振勋还没来得及答话,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就围了上来。领头的是个黑胖的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铜链,油光光的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容只堆在嘴皮子上,眼睛里半点笑意也没有。
“刚下船的吧?找活干?来来来,跟我走,我介绍个好去处。荷兰人的大橡胶园,包吃包住,月钱不少——“
陈伯把张振勋往后拉了半步,挡在他前面,朝那光头拱了拱手:“阿昆哥,这后生是我船上的人,我带他走的。“
那光头脸上的笑“唰“地收了。他上下打量了陈伯一眼,嘴角撇了撇:“陈伯,你老了,不管事了。这后生年轻力壮,跟着你去杂货铺搬箱子?屈才了。“他伸手就要来拽张振勋的胳膊。
张振勋侧身一闪,那光头的手抓了个空。光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还是个滑头的。“他朝身后的几个汉子一使眼色,几个人围了上来,把张振勋和陈伯困在中间。
陈伯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叹了口气:“阿昆哥,给老朽一个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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