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的那个黄昏,十七岁,一身粗布短打,口袋里什么也没有。码头的风又咸又腥,满眼都是他听不懂的马来话和荷兰话,离开橡胶园后,就像一根被潮水冲上岸的枯枝。那时候他做梦也想不到,二十多年后他会穿着这样的衣裳,走进大清领事馆的茶楼,去见一个从北京来的朝廷命官。
马车停了。黄阿福在外面轻声说:“掌柜的,到了。“
张振勋深吸一口气,撩开车帘,踏了出去。新加坡五月的风裹着海腥味和香料的辛辣扑面而来,热得让人想解开领口的扣子。他没有解,只是挺直了背,朝那座挂着“大清领事馆“匾额的中式茶楼走去。匾额是新的,油漆还泛着光,可字迹是旧的——据说是请一位流寓南洋的翰林老臣写的,笔力遒劲,“大清“二字像两颗铆钉,硬生生钉在这片英国人的地盘上。
张振勋在匾额下站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字在日光里沉默地俯视着他,像一个从故国伸来的巴掌,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在门槛前停了一步,把膝盖弯了下去。
左秉隆坐在二楼临窗的雅间里,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放下了手中的盖碗。
脚步声很稳,一步是一步,不急不躁,可在那稳健底下,他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迟疑——每一步之间有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像在给自己鼓劲,又像在确认脚下的台阶是否坚实。左秉隆是个做了二十年外放官的读书人,早年跟着曾文正公办过营务,见过的人多了去了。单凭这脚步声,他就知道上来的人“心里有事“。
门开了。
进来的男人比左秉隆想象中年轻。头发已经有些灰白,可腰背挺得笔直,那套黑色燕尾服裁得极合身,衬得他肩宽背阔,不像个唯唯诺诺的商人。但他一进门就垂下眼,不看左秉隆的脸,只看着自己脚下那块地砖——然后,他忽然跪了下去。
动作很慢,慢得几乎有些笨拙。膝盖先弯,手撑在地上,额头再低下去。那套洋装的燕尾在他身后像一片黑色的潮水般铺展开来,浆白的硬领戳着他的下巴,可他似乎全然不在意,只是把额头稳稳地抵在微凉的地砖上。
“草民张弼士,叩见大人。“
他的粤语带着浓重的潮汕尾音,像一块被海风吹了三十年的石头,棱角磨圆了,可质地还在。那声音在安静的茶室里回荡了一下,落进窗外新加坡港的汽笛声里,像一滴水融进了咸的海。
左秉隆没有立刻叫他起来。他端详着地上跪着的那个人——洋装、燕尾、硬领,这一身打扮放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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