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漂了二十五年的客家人,对着一个代表朝廷的官员,鞠了一个要把自己连根拔起的躬。
左秉隆站起身,走到窗前。楼下街道上,几个英国水兵醉醺醺地走过,嗓门粗野,唱着不知名的歌谣。远处是荷兰商行的尖顶,更远处,几面褪了色的龙旗 在一排领事馆的旗帜中间孤零零地飘着——英国的米字旗、荷兰的三色旗、法国的三色旗,都比它新,都比它高。那面龙旗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旧衣裳,在风里软塌塌地贴着旗杆,偶尔才被风撑开一瞬,露出它原本的金黄色。
左秉隆背对着张振勋,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公函:
“咸丰十年以前,朝廷说'出海者即为弃民',死了活该。后来洋人打进门来,太平军烧了半壁江山,回乱又糟蹋了西北,银子花了,人也死够了,朝廷这才回过味来——原来你们这些'弃民'一年汇回广东福建的银元,比两江总督的岁入还多。“
他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张振勋身上。那目光不热,不冷,像一把尺子。
“张振勋,朝廷现在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回来吧,办洋务,兴实业。你在南洋怎么和英国人荷兰人做生意,就回来怎么给大清办工厂。你懂机器,懂银行,懂轮船,你比朝里那些只会背圣贤书的翰林,有用得多。“
这一番话说得又急又直,像是憋了许久。左秉隆的眼眶周围那圈青黑在午后光线里格外明显——那是每夜都在灯下反复思量的痕迹。如何用一纸领事衔,去笼络那些散落在南洋各岛、富可敌国却又无根可依的游子。这句话他在心里翻来覆去改了无数遍,此刻说出来,倒像是松了一口气。
张振勋的心猛地动了一下。
那一下如此剧烈,他不得不把手掌按在膝盖上才能稳住。左手按着左膝,指节泛白,像要抓住什么东西才不至于跌下去。他想起去年在槟城,一位老侨领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振勋啊,我们这代人死了,坟头朝北,可魂魄回得去吗?“ 他想起母亲每次来信末尾都要写的那句“儿啊,何时归“,字迹歪歪扭扭,是老人家眼花时贴着纸面写的,有几个字甚至叠在了一起,可她还是要写。
归?他自问。
他四十一岁了。苏门答腊有无数的种植园,橡胶、甘蔗、咖啡、烟草,一眼望不到头。巴达维亚有他自己的银行,账上流水数以万计。新加坡和槟城的码头上,挂着裕和行旗帜的货船进进出出,从不停歇。他的孩子能说流利的荷兰语和马来语,他的账本用英文和中文双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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