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焦灼与等待。
他把铜钱塞回怀里,睁开眼,朝坡下走去。
身后那片新种的藤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站着,根须正在泥土深处一寸一寸地摸索着、伸展着、寻找着它们在这片陌生土地上的位置。它们不知道什么是“三百年“、什么是“免税十五年“、什么是“巴达维亚之誓“。它们只知道一件事——土是温的,水是透的,春天来了,该长的总要长出来。
光绪二十一年,公元1895年,夏天。
第一批葡萄藤已长到齐膝的高度,张振勋几乎每隔三天就要上山看一次。烟台东郊的九百八十亩坡地被分成了一块一块的试验田,每一块田头都插着木牌,上面写着品种名称和种植日期:赤霞珠、品丽珠、黑皮诺、雷司令、琼瑶浆、白诗南、赛美蓉、长相思……一共一百二十多个品种,从欧洲和北美搜集来的,经过漫长的海运和检疫,终于在烟台的土里扎下了根。
他蹲在田埂上,用手轻轻托起一片嫩叶,叶片在午后的光里几乎是透明的,叶脉像微细的河流网布在翠绿的底色上。那一片叶子在他掌心里的重量,轻得几乎没有,可他捧得小心翼翼,像捧着一枚刚出壳的蛋。
第二年的春天,藤蔓开始爬架了。纤细的卷须在晨光里颤颤地卷住铁丝,像婴孩的手指第一次攥住什么可以依靠的东西。张振勋让人在每一排藤架前面竖了记录牌,他每天经过的时候都要停下来看一看,用手摸一摸藤蔓的茎秆,感受那根茎在一天天变粗,从筷子尖那么细长到小指头那么粗。他在本子上记着:“六月初七,雷司令主蔓已逾一人高,侧枝生出七条。赤霞珠生长略缓,然茎干粗壮,根系应已深扎。“那些字写得密密麻麻的,每一行都带着一种近乎母亲般的端详和盼望。
到了第三年的春天,第一批果穗出现了。花是极小极淡的绿色,一串一串地藏在叶子底下,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可张振勋看见了。那天清晨他照例上山巡查,走过雷司令那排藤架的时候,余光扫过一片叶子的背面,看见了一小串米粒大小的、嫩绿色的花苞,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一串还未成型的梦。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露水把他的裤腿和鞋面全打湿了,久到太阳从坡顶升到了树梢那么高。
“老汤,“他站起来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像是看见了某种怕一说出口就会碎掉的东西,“你来看。开花了。“
老汤跑过来凑着脑袋看了半天,又看了看张振勋的脸,然后笑了:“掌柜的,您这高兴得跟抱了孙子似的。“
张振勋没有笑。
…。。本站若有图片广告属于第三方接入,非本站所为,广告内容与本站无关,不代表本站立场,请谨慎阅读。
Copyright © 2020 孤星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k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