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四年,公元1898年秋。
东山上的葡萄藤已经爬满了新架起来的木架,叶片在秋风中翻动着,露出背面灰白色的绒毛,像一群正在翻书的读者。三年了,那些从虫害中活下来的葡萄在美洲砧木上重新扎根、生长,今年春天开了花,夏天结了果,秋天到了,一穗一穗的葡萄垂在藤下,深紫色的皮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第一粒葡萄被采摘下来的时候,张振勋在藤架下面站了很久。
那粒葡萄是从最早嫁接成功的那株雷司令上摘下来的,紫红色的果粒,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一枚裹了细霜的玛瑙石。张振勋把它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尖闻了闻,一丝极淡的果香,清冽而含蓄。然后他把葡萄放进嘴里,牙齿轻轻一咬,果皮裂开,汁液涌出来——酸,清亮的酸,像一把小刀在舌面上划了一下。
可那酸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从舌尖慢慢渗下去,像从地底深处升上来的一缕回声。三年了,这片坡上的葡萄第一次挂出像样的果实,虽然还远不是酿酒的标准,可它们终于长出来了。那些带着嫁接口的藤,那些嫁接工一刀一刀接活的枝条,那些春天里被北风吹着的新芽,如今都变成了果皮上的霜、果肉里的汁、舌尖上的酸和那一丝遥远的甜。
采收的那天清晨,露水还没干,葡萄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在晨光中像一颗一颗的紫水晶。施密特带着近百个工人,人手一把剪子,从东往西一排一排地剪过去每剪下一串葡萄就轻轻放进藤筐里,不能堆得太满,怕压破了果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一种更醇厚的、带一点点发酵感的甜,像整个山坡正在呼吸。
张振勋没有动手,他站在坡顶上看。看那些剪子在晨光里一闪一闪地反着光,看那些藤筐一筐一筐地被抬下坡去,看那面坡在短短几个时辰里从果实累累渐渐褪去了颜色,只剩下叶子在风里摇。一共收了一千三葡萄,赤霞珠和雷司令各半,是张振勋三年来所有的心血和两百多万银元凝结成的,沉甸甸的一千三百斤。
看着一筐一筐的葡萄被抬进发酵车间,“够了吗?“张振勋问施密特。
“第一批不多。“施密特皱着眉,嘴角有一丝紧张,“但足够试酿了。只要能酿出来,明年我们再扩产量。“
张振勋点了点头。看了看身旁的巴保,酿酒师约瑟夫·巴保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工装,站在第一排发酵罐前面,面前摆着温湿度计、糖度计、酸度计和一本翻旧了的笔记。他比三年前刚来烟台的时候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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