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屋子。灯影映在窗纸上,一个侧坐的身影在灯下缓缓摇着纺车,纺车声细得像蚕食桑叶。
那妇人已经有了六个月的身孕。白日里她不悲不喜,纺织、裁衣、收拾庭院,安分得像一泓静水;只有吕不韦知道,这泓静水底下沉着什么,秦赵之间的血海,质子府门前的冷眼,满城白衣的怨毒,都压在她一个人薄薄的肩上。她腹中的孩子尚未降生,就已被两个国家、两支军队、四十万亡魂盯住了。
雪越下越密。吕不韦在廊下立了半个时辰,把那封信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信上问娠、问月、问产,独独没有一个字说“归”。
老王不催归,老王只要“知之”。
这是留手,也是留刀:孩子生下来,若秦赵交好,是王孙;若秦赵开战,便是人质身后的人质,砧板上的第二块肉。而吕不韦押上去的全部身家,都拴在这块肉上。
“正月……”他低声自语,望着那盏灯,“但愿你生在一个好时辰。”
节 1.2 赵宫寒流
秦使的车队前脚出西门,消息后脚就进了王宫。
不是有人刻意侦伺,是这座城自己长了眼睛。长平之后,邯郸人对一切挂着秦地口音的旅人都多看三眼;十二辆轺车、八十名护卫的队伍在坊市里走了半刻钟,抵得上寻常商队走三天。当日傍晚,赵宫内侍省的记档上便多了一行小字:“秦使中谒者入邯郸,宿一夕,即出城。所访者,质子之邻,阳翟贾人吕氏。”
这行小字,第二天一早便摊在了赵孝成王的案头。
赵王年方二十出头,嗣位才六年。六年前他听信韩人上党之请,纳地启衅,换来长平的塌天大祸;六年间他守着这座残城,像守着一座随时会再塌一次的祖坟。案头那行小字他看了三遍,抬手召集群臣。
正殿之上,炭火烧得很旺,可殿里的气氛比殿外的雪更冷。
“诸卿,”赵王开口,声音有些哑,“秦人不递国书,不入我朝,却来问质子的家事。意欲何为?”
廉颇抱病未至,来的多是文臣。老将不出,殿上便少了一根定海的柱子。郭开先出班,此人官居中大夫,生得白净丰润,一双眼睛永远三分笑意七分算计:“大王,臣以为此事不难猜。秦人问娠,问的是那质子妇人的胎。胎若产下,是秦国王孙;王孙在邯郸多住一日,我赵国手里便多一分钳制秦国的筹码。依臣愚见——”他拖长了调子,笑意忽然收了,“不如先发制人。质子异人,留之无用,杀之可泄长平之愤,亦可绝秦人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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