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公元前257年的这个春日黄昏,没有人知道这些。市声渐远,一家三口回到那道角门前,进门之前,嬴政在父亲肩上忽然又举起木剑挥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谁也听不懂的呐喊。
那是一个孩子最早的、对“武”的模仿。而他的父亲在那一刻想到的却是:这孩子生在敌国,将来若不能以秦为家,这一身血,该认哪一个祖宗?
节 4.4 童声问国
当夜,亥时。
赵姬搂着嬴政睡下了。孩子睡得浅,白日市集的种种在梦里翻涌——盐山、彩帛、炉火、红绳木剑——翻着翻着,忽然一阵更梆声,把他从梦里浮起来。三更,梆子敲得沉。
白日里攒下的光景,在他梦里都变了形:盐山变成白的浪,彩帛变成红的天,炉火变成满天星,只有那柄缠红绳的木剑,还是原来的样子,被他举在手里,对着一个黑黢黢的庞然大物挥来挥去。庞然大物不躲不闪,就那么立着,像一座山,又像一堵墙。他正要喊,更梆声就响了。他睁开眼,帐顶一片昏黄,梦里的山和墙,化作了隔壁厅堂漏过来的、一线细得像针的灯光。
隔壁厅堂的灯还亮着。隔着一道并不厚的土墙,父亲的声音与吕不韦的声音,一递一声地传过来。嬴政睁着眼,帐顶一片昏黄,两个声音像从很远的水底浮上来,一半听得懂,一半听不懂。
这堵土墙,是赵姬嫁过来那年请人加厚的,说是隔音。可它终究隔不住深夜里压低的交谈。土墙的裂缝里,灯影漏过来一线,细得像针。嬴政翻了个身,半张脸埋在母亲怀里,一只耳朵贴着衣襟,一只耳朵朝着墙。他分不清那些话是说给谁听的,只觉得今夜父亲的嗓音,比白日里集市上的任何一声吆喝都沉,沉得像秤砣。孩子不懂秤砣,但他知道,秤砣落下去,是要压秤的。
“……斥候的消息,王龁的人马在滏水一线又增了三万。”这是吕不韦的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楚,“邯郸,怕是躲不过这一劫。”
“秦国……”父亲的声音发涩,“我大秦为何非要邯郸?长平血债未偿,赵人恨我入骨,”
“就因为长平。”吕不韦淡淡道,“武安君要的是斩草除根。城下之日,国君,你想过你的处境么?”
墙这边,孩子在黑暗里睁大了眼。他不明白“长平”,不明白“武安君”,但“你死我活”四个字里那股寒气,隔着墙皮渗过来,连三岁的孩子也觉出了冷,往母亲怀里缩了缩。
“吕公救我。”墙那边,父亲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是贴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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