¼Œ才十个钱。”
十个钱。
异人的袖袋里,拢共装着三十几个钱,是这个月的菜金。他在摊前立了很久。十年前在咸阳,他是秦王之孙,府库里随便一件玩器,抵得上这满摊的木器;如今在邯郸,十个钱,他要掂量一个家里的十天。
他站在那里,心里翻来覆去算的,其实不是这十个钱。他算的是:自己还能不能有‘下个月’?秦军压境的风声一日紧过一日,赵宫里杀质子的旧议会不会重提?他连自己的下个月在哪里都不知道,却对孩子许下了‘下个月一定’。这念头像一根刺,扎得他心口发疼。他用力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回那柄木剑上,忽然觉得那剑上的红绳,红得扎眼。
他蹲下身,与儿子平视,声音放得极柔:“政儿,这个月……先不买。下个月,下个月一定。”
孩子不懂“下个月”。但他懂父亲的神色,那是他第一次从父亲脸上看到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不高兴,却比不高兴更沉。他慢慢松了手。木剑留在了摊上。
异人牵起孩子往回走。走出去十余步,他忽然站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柄木剑,又低头看了看儿子的小手,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回去,从袖里摸出十个钱拍在摊上,抓起木剑,塞进儿子手里,转身就走,仿佛多待一息就会后悔。
“我儿想要的东西,”走出老远,他才低声说,像说给自己听,“不能连一柄木剑都……”
话没说完,喉头哽住了。他一把将儿子抱起来,架在肩上。夕阳把父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孩子的手里高举着那柄缠红绳的木剑,一路招摇过市,像举着一杆小小的旗。
回家的路比来时短。孩子骑在父亲肩上,木剑举得高高的,一路‘杀’着空气,把路过的行人都逗笑了。一个卖菜的妇人朝赵姬笑道:‘大娘子,你家小郎君真威风,像个将军!’赵姬笑着应了,心里却微微发紧。她想起白日里那柄木剑的价钱——十个钱,够一家人吃好几顿的;她也想起异人掏钱时,指节微微发颤的那只手。她忽然觉得,这十个钱,比十镒金还重。
赵姬跟在后面,悄悄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那柄十个钱的木剑,嬴政玩了整整四年,玩到剑身的墨纹磨没了,红绳换成了母亲的旧衣带。后来离邯郸那一夜,仓皇出城,什么都没能带走,唯独这柄木剑,被赵姬用布条缚在他背上。再后来入咸阳,剑已朽坏,却被已是秦王的异人郑重收进一只匣子里,留给了他的儿子。一柄十个钱的邯郸木剑,陪葬了大秦的开国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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