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学会了更多马来话,也学会了几句荷兰话。他知道了这座城市里哪些地方能讨到剩饭,哪些工头给钱爽快,哪些巷子里的客栈最便宜——一夜只要两个铜板,铺一张席子,十几个苦力挤在一起,翻身都困难。可至少比桥洞底下强。
他有时候会想起橡胶园里那七个跑了的人,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成功。他又想起黄阿福,那个在风暴中被他从浪里拽出来的少年。阿福跟着他跑了,可翻过篱笆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他想起陈伯。老水手不知道还在不在巴达维亚,还是又上了另一条船。他想起陈伯教他的那三条——听得懂话,看得懂规矩,别丢了骨头。他把这三条刻在骨头里,白天干活的时候想,晚上躺在客栈地铺上的时候也想。
有一回,他在码头扛包的时候,听见两个穿长衫的中国人在说话。其中一个提到了一个名字——“徐润“,说此人在上海替洋人做买办,年纪轻轻已经挣了大钱。另一个说,还有个叫“唐廷枢“的在香港洋行做事,不但会说洋话,还跟洋人合办了学堂。
张振勋扛着一袋咖啡豆从他们身边走过,把这些名字记在了心里。
徐润。唐廷枢。
他不认识这两个人,可他听到他们名字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像在黑黢黢的夜里,忽然看见远处有灯火在闪。隔得很远,隔着山、隔着海、隔着看不清的黑暗,可那灯火确实在闪。
他放下肩上的咖啡豆,直起腰来,朝东边的天际线望了一眼。那是中国的方向,也是上海、香港的方向。他自然不知道那两个年轻人此刻正在做什么,可他知道,在这个时代的同一片星空底下,有跟他一样的中国人在摸黑赶路。有人在做买办,有人在学洋话,有人在南洋的码头上扛包,有人在橡胶园里断了肋骨。
他们都在这漆黑的夜里走着,各自走各自的,走着走着,说不定就走到了一起。
张振勋把那袋咖啡豆重新扛上肩,迈开步子朝仓库走去。码头的太阳晒得他背上汗津津的,海风从北面吹过来,把他被晒得褪了色的破褂子吹得鼓了起来。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把肩上的麻袋换了个位置,然后继续走。肋骨那里已经不疼了,伤口愈合了,新的骨头长了出来,比断掉之前更硬。
他走着走着,忽然哼起歌来。声音很小,只有他自己听得见。那是大埔的山歌:
“满山竹子背虾虾,
莫笑穷人戴笠麻,
慢得几年天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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