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
铜钱还在。
张振勋站在那条泥泞的大路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天正逐渐晴了起来,晨光把云层染成了暗红色,像一抹干涸的血迹。他沉默地站了很久,然后抬起脚,一步一瘸地朝南走去。
他走了整整一天。没有水,没有食物,肋骨每走一步都在疼。他靠在一个路边的椰子树下歇了一会儿,用石头砸开了一个掉在地上的椰子,喝了几口椰汁,继续走。
傍晚的时候,他回到了巴达维亚。
城里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华人区里挂了红色的灯笼,荷兰人区里亮起了煤油灯,土著区的棚屋里透出星星点点的火光。整座城市在暮色中亮了起来,像一只巨大的、长满了彩色鳞片的怪兽。
张振勋走在街道上,人们从他身边经过,有人看了他一眼就匆匆避开——一个浑身是伤的、脏兮兮的、连鞋都没有的中国苦力,在这座城市里是再常见不过的风景。没有人多看他第二眼。
他走到一座石桥下面,蜷缩着坐了下来。桥洞底下有个干爽的角落,铺着几片干蕉叶。他坐在蕉叶上,抱着膝盖,把肿成一条缝的那只眼睛闭上。
肚子饿得咕咕叫。肋骨疼得他一呼一吸都小心翼翼。可他坐在那个黑黢黢的桥洞里,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想起在橡胶园里被撕碎的那张纸,那些像白蝴蝶一样在风雨中翻飞的纸屑。
卖身契。那是他自己的卖身契。
自由了。他对自己说。张振勋,你自由了。
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嘴角扯动了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可他还是笑着,无声地笑着,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接下来的日子,张振勋在巴达维亚的街头风餐露宿,靠打零工糊口。
他什么活都干。给码头扛包,给商铺搬货,给人挑水,帮人跑腿。他的脸渐渐地不再那么肿了,肋骨也慢慢地愈合了,可身上留下了一身的疤。他的力气又回来了,甚至比以前更大——在橡胶园里那两个月,每天割三百棵树,把他的筋骨磨得更结实了。
他走遍了巴达维亚的大街小巷。欧洲人区的街道宽阔整洁,路边种着整整齐齐的棕榈树,荷兰人的别墅是白色的,带着宽大的凉台,窗户上装着亮晶晶的玻璃。华人区则热闹拥挤,店铺一家挨一家,卖药材的、卖布匹的、卖茶叶的、卖洋货的,招牌从街头挂到街尾,红红绿绿的,还有写着洋文的铁皮招牌。土著区最破,竹子和茅草搭的房子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地上总是湿漉漉的,污水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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