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每天来汇报进度——今天清了哪块地、明天种了多少苗、哪条水渠需要加固——他一条一条地听,在账本上一笔一笔地记。记完了,他就下地去看。他脱了长衫,卷起裤腿,光着脚踩在翻过的泥土里,看树苗的间距合不合适,看水的流速快慢,看工人的活儿干得细不细。
三个月之后,原来的荒坡已经变了模样。一排排整齐的椰子树苗在风里摇晃着宽大的叶子,咖啡苗矮矮的、绿油油的,橡胶树的小苗才刚刚种下。从坡顶望下去,整片地像一块被精心织过的绿毯,纹路清晰,层次分明。
张振勋站在坡顶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感。这种踏实感跟做酒税、做典当不一样——酒税的钱从洋人的酒杯里来,典当的钱从别人的急难里来,都像水一样流进来又流出去。可这片地是实的。这些树是他亲手一棵一棵看着种下去的,它们在土里扎根,在风里长高,在太阳底下绿得发亮。
他把这片垦殖公司起名叫“裕和“。裕和垦殖公司。
“裕“是昌裕兴隆的裕。这个字他喜欢。他在巴达维亚的商行叫裕和,酒庄也叫裕和,现在垦殖公司还是叫裕和。将来他无论走到哪里,做什么生意,都要挂这个“裕“字。
他有时候会想,“裕“字的左边是衣服旁,右边是“谷“——有衣穿、有粮吃,人才能昌裕。他张振勋从大埔的山沟里出来,见过了太多没衣穿、没粮吃的人。他做米粮、做垦殖、做贸易,归根结底都是在做一件事——让“谷“多起来,让“衣“多起来,让那些赤着脚饿着肚子的人,至少能有一口饭吃、有一件衣穿。
他把这个念头藏在心里,没有跟任何人说。可每次看到“裕和“两个字挂在门楣上,他就觉得沉甸甸的,像扛着一袋粮食走在山路上,累,却踏实。
垦殖公司步上正轨之后,张振勋决定回家。
这个念头在心里藏了很久了。从咸丰八年离家,到如今同治十一年,整整十四年。这些年,张振勋和家里保持着书信联系,也汇了不少钱财回去。父母已年纪老迈,弟妹也长大成人,原配妻子陈珏,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他不敢想象她在这些年的变化。
如今,张振勋有了自己的地、自己的产业,他觉得自己可以回去了。至少,可以回家里看一看。
是日,他给家里写了一封信,说明归期,并附银元五十,托汕头到潮州的船帮捎过去。数日后,便收拾行李启程。
他带了两大箱东西。一箱是洋布——荷兰产的细棉布,花色鲜亮,比家乡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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