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太久了的种子,忽然被撬开了一丝缝,于是拼命地往上拱,要拱破石头,要见到光。
马车继续往前走,巴达维亚的夜色在车厢外无声地流逝。张振勋伸手探进内袋,摸到了那枚磨得发亮的雍正通宝。
他把铜钱攥在掌心里,温热而实在。
“有一天。“他在黑暗中轻声说,像在对什么人保证,又像在对那片遥远的、还没有见到第一株葡萄藤的北方土地说话。
“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很多年后,张裕酒庄的第一批葡萄酒酿出来了。装瓶那天,张振勋让人从酒窖里取出最早酿成的那一打,用软木塞封好,贴上酒标,上面印着两个字——“张裕“。他把其中一瓶放进一个特制的木盒里,盒盖上刻了一行小字:
“光绪十六年,巴达维亚法国领事馆酒宴上,有人言中国无好酒。振勋闻之,心中立誓,必以中国之土,酿中国之酒,与世界争衡。此瓶乃初酿之果,虽不敢言胜于波尔多,然其中每一滴,皆产自中国山东烟台之葡萄园。谨以此酒,践当年之誓。“
木盒被送到了巴达维亚。据说马尔尚先生收到的时候已经调任了,开箱的是新任法国领事。那人打开盒子,看见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酒瓶放在领事的办公桌上,再也没有提过“中国没有好酒“这句话。
当然,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了。在那个公元1890年的秋夜,张振勋还只是一个坐在马车里、攥着一枚旧铜钱、对着黑暗发誓的中年人。他不知道那瓶酒将来会是什么味道,也不知道中国北方的某片土地会不会眷顾那些从欧洲远道而来的葡萄藤,更不知道他要把多少银子砸进那片山坡才能听到一声回响。
他只知道一件事——今晚在法国领事馆里,他说出去的话,他要算数。
马车载着他驶过巴达维亚的夜街。车轮滚滚,碾过月光,碾过三十年来的辛酸和荣辱,朝着裕和行的方向稳稳地去了。车厢里的人闭着眼,胸口那团火烧得正旺,照亮了他往后十多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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