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
当天夜里,张振勋在旅店房间里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巴达维亚的裕和行总账房的,开头就一句话:“事已妥。批文到手,免税十五年,专利十五年。即刻启动第三批资金调拨,五月之前,所有设备必须装船。我拟订的第一批橡木桶已从意大利起运,约莫八月能到上海。你那边,把第一批人员安排好,朱月芝若得闲,让她来一趟烟台,我需她替我管账。“
写完他把信折好,封口,交给老汤连夜送去码头邮轮。
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天津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海河的潮气和远处火车站隐约的汽笛声。天上没有月亮,可星星很亮,密密地铺了一穹顶,像谁把一把碎银子撒在了黑绒布上。他看了很久的星星,忽然想起三十一年前在巴达维亚码头上看过的夜空——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仰着头,那时候天上也有星星,可他不认识那些星,不知道哪一颗在哪个方位。如今他知道了,他知道烟台在东边,波尔多在西边,他知道哪片山坡朝南、哪片海有风从北面来,他知道一根葡萄藤要在什么样的土里才能活过第一个冬天。
他认识路了。
他关上窗,回到桌前,铺开一张新的白纸。这一次他写了一封短得多的信,收信人是施密特——那个在莱茵高山坡上蹲着剪了二十年枝的德国农夫。
“施密特先生:
你的雷司令枝条已种入了烟台的土里。东海岸的山坡朝南,砂质土含石灰,海风从南面来,冬天比多瑙河岸温和。它们活得好,正在生新根。中国的行程已为你安排,期望很快可以见面。
——你的中国朋友 张“
他把信装好,贴上邮票,搁在桌角。然后他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闭上眼睛。那片烟台的海和长满葡萄藤的山坡在他心里慢慢地铺展开来,像一幅正在着色的长卷,从海岸线到山脊,从山脊到坡顶,从坡顶到他插下去的那根枝条——枝条正安静地长着,在看不见的泥土底下,一寸一寸地往深处扎。
他在那片山坡上沉沉睡了过去。
本站若有图片广告属于第三方接入,非本站所为,广告内容与本站无关,不代表本站立场,请谨慎阅读。
Copyright © 2020 孤星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k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