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第一批葡萄藤在酒窖上方的山坡上入土后,九百八十亩地,分了三期开垦。第一期三百亩,种的是从莱茵高带回来的雷司令和从波尔多带回的赤霞珠。张振勋亲自带着工人在坡上挖坑、施肥、插藤、覆土。每一株藤之间的距离都用绳子量过,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根标好尺寸的木棍,一株一株地比着种,间隔不差半分。
当地来看热闹的农民围了一圈。有人蹲在地头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嘴里嘟囔着:“费这么大劲,还不如种几垄花生。“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张先生,这玩意儿到底什么时候能收?“
张振勋从坑里直起腰来,擦了把汗,朝那人笑了笑:“三年后挂果。五年后能酿酒。“那人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眼睛瞪圆了:“五年?就为了一口酒?“周围人哄笑起来,笑声里倒没有恶意,更多的是不信和好奇——他们头一回见到有人肯花五年工夫,只为让一样东西从地里长出来。
张振勋没有解释。他把最后一株藤的根埋好,覆上土,用手掌把土面轻轻拍实了,然后提起水桶给它浇了半桶水。水渗进土里去,在干燥的砂壤表面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印,像落了一滴很大的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株藤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摇晃——它还没有一片叶子,只是一根光秃秃的枝条插在土里,可他看见的,是它三年后的样子,五年后的样子,十年后整面坡都挂满了果穗的样子。
他已经等了那么久了。再多等几年,又算什么呢。
收工的时候,夕阳把整面坡镀成了金色。新插下去的一排排葡萄藤在晚风里轻轻摇曳着,每根枝条的影子在泥地上拖得长长的,一排挨着一排,像一支刚写上去的、还等着被时间填满的句子。张振勋站在坡顶上,看着那片新翻过的土地,看着那些安安静静立着的藤,又看了看远处正在施工中的工坊屋顶和更远处泛着磷光的海面。
他把沾满泥的双手在裤腿上擦了擦,然后从怀里摸出那枚雍正通宝。铜钱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绳结已经磨得发亮,那枚钱上的字也越发模糊——“雍正通宝“四个字,是三百年前铸的,比他脚下这片土地上的任何人年纪都大。
他把铜钱攥在掌心里,闭上眼睛。
风从海上来,吹过九百八十亩刚刚被开垦过的土地,吹过他插下去的第一批葡萄藤,吹过那座七米深的地下酒窖,吹过站在坡顶上的这个被南洋的日头和北方的海风交替吹了半辈子的中年人。那些风在他身边打着旋,带走了一些汗水和灰尘,也带走了半生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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