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让孩子玩旧了。将来……将来若有一日他回咸阳,我要亲手把刀换成别的。”
郑仲领命。木刀从此被收进一只桐木匣,藏于吕府库房最里层的架上,多年以后,这只匣子还会被再一次打开,而那时开匣的手,已经比今天大得多、稳得多了。
节 3.2 吕氏中落
腊月的深夜,账房里点着两盏灯。
账房的炭火早就熄了,郑仲起身续炭时,手冻得发僵,拨了半天才拨出一点火星。窗纸糊了三层,还是挡不住风,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的简册边角微微翘起。两人就这么就着一豆残灯对坐着,谁也不先开口,账房里的静,比外面的雪夜更冷。
郑仲把最后一卷简册核对完毕,合上,捧到主人案前。吕不韦就着灯,一简一简地看过去。他看得极慢——不是简上的数目难认,是每一个数目背后压着的东西太重。
看完,他久久无言。
灯花爆了一声。郑仲低声道:“主人,要小的念与您听么?”
“不必。”吕不韦道,“我背得出。”
他确实背得出。这册账,是他半生的骨血——
阳翟老宅的田产,前年折给了韩国的栗氏,得金三百;
走中山的马队,去年秋在井陉被乱兵劫尽,人货两失;
邯郸绸缎行,上月盘给本地的郭氏商盟,作价不及原值三成;
盐栈的存盐,官府征去了大半,抵了“助军”的名目;
府库现存:金二百八十,镒布九千,粟三百石。
从当年“家累千金”到今日这一行小字,中间隔着的是一场长平、一场围城、和一注押在质子身上的“奇货”。
“按如今的用度,”郑仲的声音更低了,“满府上下四十一口,节衣缩食,可支两年。两年之后……”
“两年之后,若无进项,”吕不韦替他说完,“卖宅。”
卖宅二字出口,账房里静得像坟。这座深宅是他经营了近二十年的巢,是“奇货”生养之地,是赵政出生的地方——卖宅,等于拆了棋盘。
吕不韦的目光落在案头那方旧砚上,砚是他从阳翟带来的,用了二十多年,边角磨得圆润。他伸手抚了抚砚沿,像抚一件旧物,缓缓道:‘你道我舍不得的是这座宅子?不是。宅子卖了可以再置。我舍不得的,是这宅子里养着的那条线——赵姬娘子的产房在东跨院,质子的耳目在西角门,孩子每一声啼哭,都在这宅子四壁之内。换了宅,线未必断,可总会松一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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