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 4.1 流民潮起
开春的漳水,冰排顺流而下,撞在渡口的木桩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
摆渡的老艄公撑了四十年船,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从上游下来的不是货船,不是盐船,是人。一条船挤四五十人,船舷压得离水面只剩三指。船未靠稳,人便往下跳,老人、妇人、抱着婴孩的、背着门板的,蹚着刺骨的春水往岸上涌。有孩子落了水,被大人一把捞起,湿淋淋地哭着,哭声被北风撕碎。
老艄公立在船尾,看着一船一船的人下去,又一船一船的人上来,喉咙里那句‘莫挤’始终没有喊出口——他看得出来,这些人不是赶集,是逃命。逃命的人不用喊,他们自己会挤。春水还凉,蹚水的人裤腿湿到膝盖,冻得直打哆嗦,可没有一个人回头。他收着船钱,铜板在掌心里硌得生疼,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跟着长辈逃过一回荒,那时他也像这些人一样,只要前面有一座城,就觉得有了活路。
“从哪里来?”渡口的吏员拦住领头的老者。
“上党。”老者嘴唇冻得发紫,怀里的孙儿缩成一团,“秦人占了上党,我们不愿做秦人。”
“往哪里去?”
“邯郸。”
两个字出口,身后黑压压的人群一齐安静下来。数千双眼睛望着东边,那座城墙在春寒的雾气里只显出一道灰线,像一道搁在天边的旧伤疤。
这便是长平之战落下的人祸。三年前那场大战,四十万赵卒埋骨于丹水河谷;而今秦军已尽据上党、太原,不肯臣服于秦的赵地百姓,拖家带口往邯郸逃。官道上的车辙一天深过一天,沿路的桑树被啃得只剩白杆,连草根都有人挖出来煮。流民潮像一条看不见尾的河,日夜不息地往邯郸流。
沿途的村落空了。官道两旁的茅屋里,灶冷灰死,门板卸走了大半——流民把它拆下来,或当担架抬病人,或当遮风板围孩子。道旁每隔三五里,便有一堆新土,土堆前插着木牌,有的写了字,有的只画一个圈。没人停下来看写的是什么,活着的人要赶路,赶在太阳落山前,赶到下一座能借宿的村子。有个识字的过路人念过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李三郎。那大概是这一堆土底下的人名,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了。
消息先于人流进了赵王宫。
赵孝成王在偏殿召集群臣,案上摊着几郡告急的文书。掌仓廪的大夫先开口:“邯郸仓廪,存粟不足四十万石。去岁赈济长平遗孤,已耗去大半。今流民日以千计入城,臣算过——撑不过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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