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了钱,转头仍要杀质子呢?’‘那就再送。’吕不韦答得极快,‘世上没有收了一次钱就翻脸的人。他收得越多,越舍不得我这棵摇钱树倒。买一个贪人的贪,比买一百个忠人的心,牢靠得多。’
郑仲背上一层细汗。他跟着吕不韦十年,此刻才又看清这位商人骨子里的东西:账可以亏,人不能亏;路可以断,门不能断。 长平之后天下人都学会了恨,只有这个人还在学着继续买。
账房外,雪落无声。
那一夜最后的一笔账,是郑仲记下的:“腊月廿三,裁仆七人,遣资足;洛阳质田书成;阳祠启用书成;郭府冰炭之敬,金二十镒。”
四个短句,四条血路。一个商贾的凋零,就这样一册一册地,记进了木牍。
而在账房院墙之外三十步,东跨院的一灯如豆。赵姬还没睡,她盘算的是另一本账:孩子的冬衣、来年的米、灯油钱。她把陪嫁的首饰匣又打开了一遍,取出最后一对玉珩,用布包好,搁在了枕边。
这对玉珩,是她出嫁时母亲从陪嫁里单挑出来给她的,说是赵地旧玉,佩之压惊。她嫁进质子府那年才十几岁,如今孩子在榻上睡得正沉,她看着那对玉珩,看了很久,终究没有把它放回匣子。她又从枕下摸出一块帕子,把玉珩裹了又裹,裹得严严实实,才重新搁在枕边。明日的事,明日再说;今夜,她只想多听一会儿孩子的鼻息。
明日,托司马空娘子拿去市上,问问行情。
节 3.3 异人失意
这一年的冬天,异人的鬓角,白了一半。
他还不满三十岁。
要说质子府的日子,倒也没有变得更坏——坏到极处的东西是不会再变的,就像深井不会更深。上回围城的时候,赵人一度要拿质子泄愤、拿他的头去祭长平的亡魂,是吕不韦花金子、赔笑脸,一回一回替他把人保了下来;后来秦军退了,他这条命终究是捡回来的。按说刀兵暂歇,两边还维持着邦交的体面,质子的处境该松一松了。
可松的只是刀兵,不是人心。
围城之后,赵人对秦人的恨,从惊惧变成了刻骨。市上秦货绝迹,秦音绝耳,孩童嬉戏时唱的歌谣里,“秦”字成了骂人的话。而质子府门前那两名“护卫”赵吏,态度也变了——从前是冷眼,如今是白眼;从前的公事公办,如今连“公办”都懒得办。
连吕府的商队也受了牵连。往常走西路的车马,如今过函谷关要多费三倍的关节钱;市上贩货的,一听是‘秦货’,先自矮了三分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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