匙上,在地窖的夹墙里,在我十年来散在邯郸各处的三百多枚金饼上。你写‘救我’,是求人。我从不求人,我只备局。局备好了,路是走出来的;局不备,你递一万片木牍,也只能烧成灰。”
异人立在原地,袖中空了,心也空了。他看着铜盘里那一小撮灰,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了,扶着案沿慢慢坐下来,半天,说了一句:
“……连‘救我’两个字,都不能写。”
门外的夹道里,立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嬴政是被院中的动静引来的,父亲拍门进书房时声音太急。孩子悄没声地溜到门边,隔着半开的门缝,看见了里面的全部:父亲拍出的木牍、仲父手指间的火、那一卷飞成黑蝶的“救我”、还有父亲最后坐下去时,那个塌掉的背影。
他不懂大人们的事。他只看懂了一件事:父亲把自己最想要的东西,给了出去,其后它被烧掉了。
烧掉了,就没有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抱着的木剑,忽然把它抱得紧紧的,转身悄悄地走回去了。那天夜里赵姬哄睡时发现,孩子把木剑压在枕头底下睡的,一整夜,小眉头都是锁着的。
那夜赵姬没有立刻吹灯。她坐在床边,看着孩子枕下的木剑露出的那一角,看了很久。她伸手想抽出来,想了想,又缩回了手——孩子睡得那么沉,剑却被他护得那么紧,她不忍心夺。她只替他把被角掖好,又摸了摸他的眉头。那一夜,她也没有睡踏实,隔一会儿就醒一次,伸手探探孩子的额角,再探探那柄剑还在不在。
多年以后,咸阳宫中的始皇帝读罢韩非《说难》,在“龙之为虫也,柔可狎而骑也”一句旁画了一道深刻的墨线。李斯在旁看见,不敢问。只有他自己知道,“求而不得”这四个字,他不是在书里读会的。是在邯郸,在三岁那年的一个夏夜,隔着一条门缝,看会的。
窗外,邯郸的夏夜蝉鸣不止。而在这座城市的地下,在城南那间院落的地窖里,两个哑仆正在把最后一筐土挑上肩。没有人知道这条地道的尽头通向哪里,连哑仆们自己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自己每夜挑出的土,都被倒进了城外的沟里,第二天清晨,沟里的土会被水冲走,不留下任何痕迹。城里的灯火一盏盏熄了,只有城南那间院落,在黑暗里睁着一只不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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