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 6.1 城头远眺
九月,秋深。
邯郸城外三十里方圆,已经看不见黄土的颜色。玄色的秦军营帐一顶接着一顶,从东到西铺开去,像一场落在大地上的黑霜。营与营之间,骑兵的烟尘终日不散;入夜,营火亮起来,密密麻麻,天上的星子都被衬得稀了。
邯郸人管那个景象叫“黑云压城”。这不是修辞——每日清晨登城的老卒说,那片营地升起来的炊烟,真的会顺风压到城墙上来,带着牲口粪和人马汗的味道。
南门城楼上的守卒说,那头三年修的旧垛口,今年又豁了几处。砖缝里塞着草、塞着泥。上个月有一回试探性的进攻,城下射上来一支箭,扎在垛口上,拔下来时,箭杆上绑着一片布,布上画着一只玄鸟。守卒们围着看了半晌,谁也没说话。玄鸟是秦人的图腾,这是战书,也是记号。后来那片布被廉颇的亲兵收走了,垛口上只剩一个白茬。
就是这样的一个清晨,吕不韦抱着嬴政,登上了南门城楼。
对,是“抱着”。谁也没有想到,那位铁面监国的赵吏,竟会放一个商贾抱着质子的幼子上城楼,但吕不韦自有办法。数日前,他为守城捐了三千钱粟,又以“商队故旧”的名目结识了南门司马。今日他以“劳军”为名登城,袖里塞着两匹彩帛。司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个时辰,日落前下城。”
吕不韦要带嬴政上城,不是心血来潮。
前夜他对管家说:“围城要来了。这一家人,往后几年都得在‘藏’与‘逃’之间活着。孩子不能是懵的——懵的孩子,藏不住,逃不动。让他上去看看,看看他将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于是,三岁的嬴政,其实还差几个月才满三岁,第一次登上了邯郸城墙。
城头的风很大,吹得他的小袍猎猎作响。吕不韦把他架在臂弯里,用一件大氅裹住,只露出眼睛。老仆郑仲在后,寸步不离。
城阶很陡。吕不韦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扶着墙,一级一级走上去。走到一半,他停下来,让嬴政看脚下的石阶——石阶中间凹下去一块,那是多少年车轮马蹄人脚磨出来的。‘你记着,’他说,‘这城,是活人修出来的,也是一代一代人踩出来的。’孩子听不懂,低头看那凹痕,看了很久。他后来记了一辈子:城墙不是死的,是有体温的。
孩子先看见的是墙里侧——脚下的城市一时摊开了:街道像棋盘上的线,密密地织向四方;屋顶连着屋顶,灰瓦的鳞浪一直涌到城墙根;西南角的窝棚区是流民的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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