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
“先生,渠是通的。守渠的吏,欠着咱们两条命。城南下水门卯时换岗,有一刻的空。这些局,您半年前就备下了,您比我清楚,‘能不能’三个字,从来不在局上。”
“还有一样。”郑仲说,“前几日先生让我查的陈皮,查出来了。城里存了三年以上的,统共三家。其中一家在城南——”他顿了顿,“是守渠吏的岳家。”
吕不韦抬起眼。
“那家的老人,冬天咳。”郑仲说,“去年入冬,是咱们门前的药棚给的陈皮。”
吕不韦“嗯”了一声,没有再说。
“那在哪里?”
“在天。”郑仲说,“在赵人的城墙守不守得住,在楚魏的援军来不来,在郭开的刀落不落。先生,您算得了城里,算不了城外;算得了人心,算不了天意。”
吕不韦久久无言。最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带着一种郑仲从未见过的疲惫:“那就……尽人事,听天命罢。明日你去南门,把守渠吏的事再走一遍。另外,”他顿了顿,“去给内院传话:让孩子们这两日吃干的,吃饱。”
郑仲起身去了。
郑仲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问:‘先生,还有话要带给内院么?’吕不韦想了想:‘告诉赵姬娘子,孩子那顶帽子,若是玩旧了,不用省着。岁岁长安,说的是人,不是帽子。’郑仲应了一声,转身去了。这一夜,内院的灯,比往常熄得晚了一刻。
内院,赵姬的房中。
孩子睡着了。白日里疯玩了一整天,此刻睡得极沉,手腕上的五色长命缕压在脸侧,新帽子被他自己睡掉了,滚在枕边,那颗红线珠在残灯下泛着一点极微的光。
赵姬坐在窗前,没有睡。
她在听。听城外的鼓,听城头的风,听这满城的黑暗里千家万户压抑的呼吸。她的手放在膝上,膝上放着一个小包袱,她已经开始收拾了。几件孩子的衣,一裹贴身的细软,一袋炒豆,还有那半块用素帕包着的、硬得像石头的干饼。
窗纸忽然被风鼓了一下,像一只手在暗处推了推。
赵姬抬起头,望着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无声地把包袱的结,又紧了一紧。
满城屏息,大战在即。但这一夜内院的静谧,不是安宁,是喘息。是三十万人不约而同的、屏住的那一口气。
第二天清晨,天光从东边的城头漫上来时,邯郸城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城头的旗还在,四门的锁还在,街巷里开始有了零星的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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