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寒门”,我家没有院门。别人的家有完整的墙、有能开能关的门,他的家,有一个用柴席挡着的洞。
这就是那个孩子的“家”的全部真相:生在敌国的都城,长在塌了一角院墙的院子里,父亲是囚徒,母亲在数米,头顶上有一顶漂亮的小帽,帽子上有一颗攒了十年的小珠。
赵姬把儿子搂过来,搂得很紧。她在孩子耳边说了一句话,说得又轻又慢,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政儿,记住。院门有没有,不打紧。娘在,家就在。”
嬴政戴着新帽子,在母亲怀里点头。他记住的是这一句。至于这句话要在往后多少年里、被多少种世道反复验证,三岁的他不知道,围城也不知道。
那天午后,嬴政在院里又跑了一圈,忽然跑回母亲身边,把帽子摘下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戴回去,正了正。他忽然说:‘娘,等我长大,我也给娘缝一顶帽。’赵姬笑着应:‘好。娘等着。’她没有问孩子为什么忽然这样说。三岁孩子的话,多半是风,吹过就散。可那句‘我也给娘缝一顶帽’,她记了一辈子。后来她见过很多顶帽子,咸阳宫里的冕,诸侯国里的冠,没有一顶,比得上这一句。
节 6.4 围城暗夜
那一夜,邯郸没有人睡得着。
酉时起,城外的秦军营地开始了异动。火把连成数条火龙,在大地上缓缓游走——在赶筑攻城的地垒。夯土的号子声隔着城墙都听得见:“嘿——夯!嘿——夯!”一声一声,沉得像大地的心跳。到子时,鼓声起了。不是进攻的鼓,是夜袭扰敌的鼓——几十面大鼓此起彼伏,敲一阵、停一阵,敲得满城的人心悬在半空落不了地。
廉颇的将令从城头传遍四门:“敌鼓我静,妄动者斩!”于是邯郸城以死一般的安静,对抗城外彻夜的鼓噪。城里不许点多余的火,不许高声,巡夜的梆子改成了无声的旗语。三十万人口的一座大城,在黑暗里屏住了呼吸。
只有风声。北风从太行那边刮过来,穿过城头垛口的间隙,呜,呜,地响,像有人贴着全城的屋脊吹埙。
风声里,偶尔还夹着别的声音。城西,有一家的狗低低地呜咽了两声,被主人喝住了;隔一条巷,有孩子的哭声刚起,就被大人捂住了嘴,只剩闷闷的半声。家家户户的门都闩了两道,窗都堵上了破布。白日里满街的人,天一黑便像潮水退尽,只剩下城头巡卒的脚步声,和那一声紧似一声的风。
东跨院的书房里,吕不韦和郑仲对坐。灯芯剪到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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