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挨一间,柴草垛得像坟;再远,宫城的飞檐浮在一大片低矮的屋海之上,覆着琉璃的地方被朝阳点亮,一小片金。
其后,孩子转过头,看见了墙外侧。
城墙忽然变得像一道悬崖。墙根下是深陷的壕沟,壕外是收割过后空荡荡的郊野,再往外,
黑。
一望无际的黑。旗、帐、栅、垒、马、人,全是一个颜色,一直铺到天边,铺到目力的尽头。有骑兵在营地之间穿行,远远地看,像黑纸上爬行的蚁。几处高耸的楼车井栏立在营前,比邯郸的城楼还要高。营地深处升起几十道笔直的炊烟,烟脚下的世界一片死寂,几十万人的地方,竟安静得听不见一点声音。
风吹过来,带来隐约的马嘶,和一种说不出的、庞大的压迫。
嬴政在吕不韦怀里,一动不动。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郑仲都有些不安:“主人,风凉了……”
孩子忽然开口。三岁不到的孩子,话还说不全,这一句却问得又清楚又稳:
“仲父,那是,何人?”
城头上的风,好像在那一瞬静了。
吕不韦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也仰着脸看他,一双眼睛黑得像两泓深潭,映着城外那片黑色的军阵。
这位三十多岁的商人、日后权倾一个帝国的人,在那一瞬间想了什么,无人知晓。史官不在场。但在多年以后,咸阳宫中曾流传过一句始皇帝亲口追述的旧事,据说他说:朕三岁登邯郸城楼,仲父指城外秦军,谓朕曰,
吕不韦缓缓抬起手臂,指向那片黑云般的军阵,一字一字,声音沉得像城砖:
“那是,你曾祖父的兵。”
孩子仰起脸。
“你曾祖父是秦国的王。”吕不韦说,“城外那几十万,是他派来的。”
他的手没有放下。
“可这满城的人,管他们叫仇人。长平那一仗,这城里的父兄子弟,被坑了四十万。”
孩子不懂“曾祖父”,也不懂“仇人”。但他看见了仲父的指、仲父的脸、仲父的声气里那种从没有过的东西。他转回脸,重新望向城外。
黑压压的大军还在那里。风又起了,城头的旗哗啦啦地响。
风把城墙上的沙土卷起来,打在孩子的脸颊上。吕不韦用大氅替他挡了挡,孩子却自己挣开,偏要露着半张脸,睁大眼睛看着那片黑色。城下的秦军离得远,看不清人脸,只能看见旗在动、马在动、人在动,像一幅巨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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