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围着这座城的那个阵,几乎一模一样。孩子的眼睛在城楼上收进去的东西,此刻从他的小手里一样一样长出来。
烛光下,赵姬在给他缝最后一件东西,把他那顶三岁的小帽拆了,改成一件能戴在怀里、不显眼的小抹额,那颗红线珠挪到了正中。她一针一针地缝,缝几针,看一眼地上的孩子;再看一眼,再缝几针。
缝到红线珠那一下,针在珠孔里穿了三次才过——她的手,在那一瞬抖了。她停住,把针放下,闭了一会儿眼,再拿起来,一次就穿过去了。‘好了。’她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把抹额举起来,对着灯看:珠在正中,端正,圆润。她把它叠好,收进包袱最上层,又压了压,才安心。
异人坐在门边的暗影里。他今夜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看儿子趴在地上排兵,看妻子的针脚,看这一屋子即将成为“过去”的平常。他今夜被允许从夹壁里出来送行,只这一夜,天亮前必须回去。
孩子排完了阵,忽然举着那个“将旗”泥人,回头对父亲献宝:“爹爹,旗!”
异人走过去,蹲下,接过泥人,看了看,郑重其事地把它插在“大军”最当中,扶正了。“好旗。”他说,“大将的旗,要插在正当中。往后……”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稳住,“往后你排兵,都这么排。”
“嗯!”孩子用力点头,又献宝似的举给母亲看,“娘,旗!”
赵姬凑过来看,笑着夸了一句什么。就在孩子低头去摆弄大军的空当,她抬眼与异人对视了一眼,只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有些告别,是连对视都不能长的。
夜更深了。孩子玩累了,趴在“大军”边上,抱着那柄缠旧衣带的木剑,就睡着了。
异人把他抱到榻上。孩子在半梦里咕哝了一声什么,攥着父亲的衣襟不肯放。异人就坐在榻边,任他攥着,一动不动坐了半个时辰,直到那只小手松了一点,才极轻极轻地把衣襟从那小小的拳头里抽出来。
那只小手松开之后,异人又坐了一会儿。他把手轻轻覆在孩子睡过的被窝上,那里还留着一点温热。他忽然想起这孩子刚出生那夜,也是这样的姿势,隔着一道墙,听产房里的动静,一动不敢动。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他慢慢收回手,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灯下,赵姬的影子投在墙上,她正低着头,把那顶改好的小抹额又抚了一遍。
后半夜,赵姬抱着膝坐在孩子身边,守着灯。异人临回夹壁前,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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