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赵姬说,“你也是。”
门轻轻地阖上了。
卯时,天光未亮。
巷口的柴车已经在等。赵姬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年的屋子,看了一眼灶,看了一眼窗,看了一眼地上那片还没来得及收的“泥塑大军”。她蹲下去,把那个“将旗”泥人从阵中拾起来,用素帕包了,塞进包袱最里层。其后她抱起熟睡的孩子,裹进自己的褐衣大氅里,用那顶改好的小抹额给他束了额,红线珠贴着孩子的眉心。
开门。冷风灌进来。孩子的睫毛颤了颤,没醒,只是在睡里往母亲怀里拱了拱,含糊地咕哝了一句:
“……娘?”
“娘在。”她说。这是这孩子从会说话起,问得最多的一句;也是这位母亲此生回答过最多的一句。
她低头,把脸贴在孩子的额头上,走进了黎明前最深的黑里。柴车吱呀吱呀地出了巷子,汇入西门打柴的人流,一个赵地村妇,带着孩子回乡下逃难。能不能出那道城门,要看天亮之前的半个时辰。
城门那边,天边刚刚泛起一线灰白。
孩子仍睡。他不知道这一觉睡掉了什么:父亲、家、那间九步加七步的小屋、满地的泥兵、西墙根的小闺女和她的狗。
他此刻的世界还很小:一个怀抱的暖,一柄木剑的硬,半块干饼的甜,和“娘在”两个字。
多年以后,天下已定。有人问始皇帝:陛下幼年,何事最不可忘?
据说他沉默了很久很久,其后说:邯郸的雪。
而此刻,公元前257年的冬天刚刚开始。邯郸的城头,血冻成冰;燕赵的道上,霜白如盐。柴车吱呀,晨光熹微,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迎着北风,走向城门那道还不知道开不开的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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