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车,长二十余里。
窄径上的雪被夜风压实了,踩上去咯吱作响。两侧的营垒黑沉沉地卧着,偶尔有巡卒提着灯笼走过,灯光一晃,人便赶紧伏低。赵姬学着前头难民的样子,弯着腰,贴着径边的雪沟走,走得极慢,走几步,停一停,听一听。二十里路,她走了整整一夜。
赵姬抱着孩子,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进雪里。
嬴政在她怀中睡熟了。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不化。他的嘴唇冻得发青发紫,小手却还攥着母亲的衣襟不放。赵姬把自己的颊贴在他的额上暖了暖,继续走。走出五六里,她回头望了一眼,邯郸的城郭已经缩成一痕黑影,只有城头的火把,还在雪里一星一星地亮。
她望了一眼,只一眼,便转回头去,再没有看第二眼。
门洞里的老吏把最后一块金饼翻过来验了成色,插上了门闩。北门在他身后合拢,把这个雪夜重新关回围城里。
节 8.4 母奔燕赵
北去的雪路上,赵姬不是一个人。
窄径上先后汇进来三拨逃难的赵人,都是重金买通或蒙混出城的,扶老携幼,谁也不问谁的来历。雪原上人多,反倒多一层遮蔽;秦营的火光远远照着,一行人贴着光的边缘走,像一列沉默的雁。
没有人说话。逃难的人都知道,雪原上声音传得远,一句话,就可能被风送到不该到的地方。大人把孩子的嘴捂在怀里,咳嗽的捂住口鼻,闷在袖子里咳。一行人走得并不快,却一步不停;偶尔有人摔倒,旁边的人伸手扶一把,扶完,谁也不看谁,继续走。
嬴政在母亲怀里半睡半醒。他后来永远记得那个夜晚,虽然那年他只有三岁——记得的不是冷,是母亲的心跳。母亲把他裹在胸前走,一步,一心跳;他贴着那心跳睡,梦都是稳的。天将明时,他睁开过一次眼,看见远处浮起一带青黑的山影,山影上头,晨星疏疏落落。
他问:“娘,那是什么?”
赵姬答:“山。过了山,就有热汤喝。”
他又闭上了眼。
同一夜,吕府前厅,灯芯结了花。
吕不韦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旧书,一盏灯烧去了大半,一页也没翻过去。异人坐在他对面,也是一夜无话。府里静得能听见雪压竹枝的簌簌声。
灯花结得很大,没人去剪。两个人都知道,灯熄了,这一夜就真的过完了;灯亮着,那一大一小的两个影子,就好像还在这屋里。吕不韦终于翻了一页书,翻过去,又翻回来——那页纸上写了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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