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灭了灯。镜子里的人消失前,似乎还对她笑了一下。
临上车前,赵姬借着灯笼最后看了一眼帽顶的红线珠。那是孩子三岁生日时她亲手缝的,说好了是认亲的记号。她用指腹把珠子上的雪粒抹掉,低声道:“珠在,娘就认得你。”
孩子的怀里,揣着两块干饼、半截干姜;包袱里裹着那柄缠了旧衣带的木剑。都是吕不韦吩咐的:“路上,饼比金子贵。”
包袱打了三层,最里层是干饼与干姜,中间裹着那柄木剑,最外层是几件换洗的旧衣,塞得严严实实,怕雪水渗进去。吕不韦亲自验过包袱,掂了掂分量,又取出一小袋炒豆塞进去:‘豆子耐嚼,路上哄孩子。’他顿了顿,又说:‘东西越少越好。多一样,就是多一个让人起疑的由头。’
行前,吕不韦只交代了三句话。
第一句给赵姬:“路上不问,到了不谢。恩情记在心里,脸上什么都不要有,流亡人的脸,越平越安全。”
第二句还是给赵姬:“孩子若问父亲,就说:父亲在等我们。不说旁的。”
第三句,他是对着异人说的。异人执意要送到后门,被吕不韦按在了廊下:“质子出门半步,就是祸。你送到门,是害他们。”异人拗不过,最后只得隔着内院的窗,望着那辆柴车吱呀吱呀地碾过雪地,出了巷口。
窗纸上映着车辕的影子,一晃,就没了。异人在窗前立了很久,忽然发现自己竟不记得,儿子今日穿的,是哪一件襦。
他拼命想,脑子里只有儿子咧嘴笑的样子,想不起衣裳的颜色。他忽然意识到,三年了,他竟从来没有亲手给孩子穿过一件衣裳——穿衣裳是赵姬的事,喂饭是乳母的事,他这个父亲,只在孩子睡着时看过几眼。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得他整夜没能再睡。
北门到了。
守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围城几个月,眼皮熬得又红又厚。郑仲捧着匣子递上去,匣盖掀开,金饼在雪光里泛着沉黄。老吏掂了掂,没数,抬眼把柴车扫了一遍,粗麻下面分明是母子二人的轮廓。
他什么也没问。他只把匣子往怀里一揣,冲门洞努了努嘴:“水门那边换岗,卯时三刻有一刻的空。走雪地,别走道。”
柴车吱呀一声,出了北门。
城外是雪原。秦军的营垒连绵在雪原尽头,灯火一串一串,望不到头,像倒悬在地面上的另一片星空。营与营之间,隔着斥候往来的一线窄径,那是吕不韦在帛图上用朱笔描过三遍的线:秦军各营换防的空隙,宽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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