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堆纸,可他知道,它们总有一天会变成一片园子,变成藤蔓上的果实,变成瓶子里的液体——变成某种能让中国人抬着头喝下去的东西。
他关上箱盖,和那张“器识恢宏“的宣纸、还有左秉隆的回信,一起收着。锁好,把钥匙放进内袋里,贴着那枚字迹模糊的雍正通宝,然后熄了灯,走进院子里那片尚且安静、可即将迎来又一个黎明的夜色中去。
光绪十六年,公元1890年,秋。巴达维亚。
张振勋四十九岁了。
鬓角的白发已经从两鬓蔓延到头顶,像冬日里第一场薄霜落满了山坡。可他的腰背依然挺直,走路依然带风,眼睛里的光比二十年前更沉了,沉得像一口深井,井底有火,只是一般人看不见。
这年秋天,他收到了一封请柬,洒金硬纸,法国领事馆的火漆封缄,用纯正的法语写着他的名字。日子定在七月十四日——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的国庆日前夜。请柬措辞客气,说“恭请张先生光临“,列在贵宾名单的第一位。
老汤把请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眉头拧着:“掌柜的,法国人的国庆,请咱们华人去做什么?往年可没这规矩。“
张振勋把请柬接过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去年我在槟城跟他们总督府签了一笔三千吨的橡胶合同。今年他们想续约,顺带在国庆宴上亮个相,让其他洋商看看——'我们法国人跟华人巨商关系好着呢。'“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官面上的事,就这么些。去吧。不去,人家觉得你怯场。“
老汤还想说什么,张振勋摆了摆手。“备衣裳。穿那套黑的。“
国庆日傍晚,巴达维亚的法国领事馆灯火通明。领事馆是座三层殖民风格的白色建筑,拱廊、立柱、落地长窗,院子里种着齐整的棕榈树,每棵树的树干上都缠了红白蓝三色的绸带。二楼的宴会厅里,水晶吊灯把一屋子的人照得纤毫毕现,满眼是军礼服上的金绦带、晚礼服上的珠宝胸针、各色绶带和勋章在灯光下互相辉映。
张振勋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燕尾服走进去的时候,厅里的喧哗声停了一瞬,然后重新响起来,只是那声响的调子变了——有人侧目,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端起酒杯远远地朝他举了一下。荷兰的、英国的、法国的商人政要们,都知道这个名字。张振勋。南洋华人首富。那个把荷兰人的船务公司买下来、规定头等舱只许华人坐的怪人。
法国领事马尔尚先生迎上来,笑容满面。他是个五十来岁的小个子,头顶微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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