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像一滴在空中飘了多年的雨、终于落地河里,回到家里了。
他放下杯,把脸埋进双手里,在无人的酒窖里坐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在他身旁跳了一下,映在石壁上的影子随之晃了一晃。那些坐在巴达维亚码头上的夜,那些蹲在莱茵河冻土里剪枝的晨,那些在直隶总督府候客厅里端着冷茶的午后,那些在烟台坡地上挖出第一株病根时的黄昏,所有的画面和情绪像被打开盖子的橡木桶一样涌出来,弥漫在这座七米深的地窖里,混着酒香、石头的凉和几滴不小心落下来的盐。他不知道这算不算高兴,他知道这感觉跟高兴不太一样,更像是走了太长太长的路之后,终于在一棵树下坐下来,发现身上的汗被风吹干了,脚下的泥被太阳晒暖了,手里的碗里终于盛着水了。
那感觉叫“值了“。
第二天清早,张振勋从酒窖里出来的时候,面颊上的泪痕已经洗过一遍了,只有眼周的微红还隐约看得出一点痕迹。他洗了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亲自到工坊里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盛宣怀的。工坊里没有宣纸,他就在一张普通的白笺上写,字迹比平时沉了一些:
“盛大人钧鉴:
弟自烟台破土以来,倏忽六载。其间几经波折,虫害、嫁接、试酿三度未成,弟几欲放手。然今岁秋日,第四批试酿终于开桶,酒色清亮,香气醇正,虽尚不敢与波尔多列级酒庄比肩,然已堪入口、足自存、可问世矣。此酒之成,非弟一人之功。若无大人当年一茶之引、一言之力,则此六载皆为泡影。今奉上第一批成酒十二瓶,聊表寸心。瓶中酒液如何,大人饮了便知。弟只一句话——这酒,是中国的土里长出来的。
——弟张振勋 顿首“
他把信折好,和那十二瓶酒一起装进一只特制的木箱里,木箱上刻着一行小字:“张裕酿酒公司·光绪二十五年秋·第一批出品“。然后他让老汤亲自送去天津,嘱咐他:“到了盛府,不要催回信。酒送到了就行。盛大人什么时候开了瓶、什么时候喝了、什么时候高兴了——那是他的事。我们的事,已经把酒做出来了。“
木箱被抬上马车的时候,张振勋站在酒厂门口看着。车轮碾过土路,渐渐远去了,拐过山坡那道弯就不见了。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见远处坡上那一片葡萄藤正在秋阳里泛着金黄,准备落叶子了。明年春天它们还会再长出来,更粗一些,更深一些,结出来的果子会更多一些,酿出来的酒会更好一些。而第一批酒正坐在摇晃的马车里,穿过刚刚苏醒的华北平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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