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久的藤,终于长成了一体。
那天夜里,张振勋在酒窖里待了很久。
人都走了。老汤最后一个上去的,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张振勋朝他摆了摆手:“我待一会儿。你们先吃,给我留一口就行。“老汤应了一声,掀开酒窖门口的厚棉帘子出去了,脚步声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地升上去,然后消失了。棉帘子落下来的声音之后,整座酒窖里只剩下张振勋一个人,一排排的橡木桶在黑暗里沉默地立着,每一只桶里都装着还在继续变化着的、尚未完全醒来的酒液。
他点了一盏小灯,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这一次没有闻、没有看、没有品,他坐在桶边一只矮脚木凳上,端着那只透明的水晶杯,就那么坐着。煤油灯的光在他旁边投了一小圈暖黄色的光圈,光圈边缘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像整座酒窖缩成了一座极小的岛屿,岛屿上只有一盏灯、一只酒杯、一个人和从杯口升起的、若有若无的酒香。
他喝了第一口。酒液滑进喉咙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左秉隆。那个在新加坡茶楼里送他“器识恢宏“四个字的清廷领事。他想如果左秉隆此刻坐在这只矮脚木凳旁边,端着这杯酒,他会说些什么?也许什么都不会说,也许会把杯举起来,朝他晃一晃,像在说“你做到了“。
他又喝了第二口。这一次他想起了巴达维亚法国领事馆的水晶吊灯和马尔尚那张笑里藏刀的脸。他想起自己站起来时说过的那句话:“中国的土地不仅能长出好庄稼,也能酿出好酒。将来,我要带着中国葡萄酒来这里,请您品鉴。“他当时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没有底。他不知道那片北方的坡地愿不愿意收留那些从欧洲远道而来的藤,不知道那些藤愿不愿意在陌生的土里扎下根来。可现在他知道了。它们愿意。它们在土里活了下来,带着嫁接口的伤疤活了下来,结出了果实,变成了此刻他杯中的液体。那液体是深石榴红色的,在煤油灯的光里泛着陈年琥珀的光泽。他没有把这一杯拿出去给别人尝,他想自己先尝,先确认这杯东西是真的,不是又一场虚妄的、将要破碎的梦。
他喝了第三口。这一次酒液下去的时候,有一滴从杯沿滑出来,顺着他的手腕滴在了膝盖上,在深灰色的棉裤上洇开一小点暗红的渍。他没有擦,就让它在那里洇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那种酸跟葡萄酒的酸不一样,是另一种酸——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压了很多年,像一座蓄满了水的水库,闸门被撬开了一条缝,水正沿着那条缝慢慢地渗出来,淌过脸颊上的皱纹和胡茬,最后在嘴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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