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拦不住,不如成全——商人也是人,心连人心,钱财要用在刀刃上。
粥棚设在门前老槐树下。每日辰时起,午时止,一日两桶,施完即收。舀粥的事,赵姬坚持亲自来。
辰时的第一缕光照在老槐树上时,粥棚的木案已经摆开。木案是吕府旧货房里翻出来的,案面上刀痕累累,不知用过多少年;案边钉着两根木桩,桩上系着褪色的红绳,权充排队的分界。流民们对这规矩领会得极快,不等招呼,便自觉地排成一列,老人在前,孩子在前,壮年的汉子押后。没有人插队,没有人争抢,只在偶尔有人昏倒时,队伍才潮水似的涌一下,又迅速收拢。老槐树还光着枝子,只在枝梢鼓起米粒大的苞,风一过,枯条飒飒地响,像在替这一排人数着什么。
她不用侍女代劳,是有缘故的。侍女舀粥,手会抖,怕舀多了;她舀,一勺到底,勺勺见满。她也不立在高台上,就坐在粥棚的小马扎上,与流民一般高。领粥的人排成队,从她面前一个个走过:豁了牙的老妪,瞎了一只眼的汉子,背着弟弟的小姐姐,那小姐姐至多八九岁,背上弟弟瘦得像一把柴,四岁的年纪,看着像两岁。
嬴政坐在棚边一辆旧板车上,那是他专座。孩子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脸,目光却一刻不离母亲的手,那木勺起落,白粥倾进一只只豁口的陶碗里,冒着热气。
嬴政看得入神时,赵姬偶尔回头望他一眼。母子目光一碰,她便朝他笑一笑,又转回去舀粥。孩子便也学着笑,笑得不得要领,露出几颗乳牙。有一次粥棚前人少,赵姬舀完一勺,忽然朝板车这边举了举木勺,像敬一杯酒。嬴政便也在板车上直了直身子,像模像样地朝母亲拱了拱手。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吕府管家看在眼里,管家愣了一愣,随即笑着摇头走了:这小郎君,倒像是把他娘当成了他的臣子。他回去说给账房听,账房里的人都笑了半日。
小姐姐领了粥,没有走。她站在板车边,看着嬴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怯生生递过来,半块干饼,硬得能敲出声,边缘全是细碎的牙印,是她自己一路啃着舍不得吃完的。
“给弟弟。”她说。
赵姬抬起头。嬴政也看着她。三岁的孩子尚不懂得推让,伸出小手把那半块饼接了,捧在手里,学着小姐姐的样子递到嘴边啃了一口,随即皱起小脸,太硬了。他到底还是捧着,不放。
赵姬的眼眶忽然就热了。她别过头去,把一勺满粥舀进小姐姐的碗,又添了半勺,声音放得很稳:“饼留给你们自己。粥,多喝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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