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痕未退。赵姬握着那只小手,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地动。吕不韦在窗外站了片刻,转身对郑仲说了一句:“此子记打,更记理。记理的孩子——走得远。”
夜里,赵姬握着孩子那只手心还有红痕的小手,在灯下看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挨过的打,母亲打完她,也是半夜来给她掖被角。她轻轻在红痕上吹了吹气,把孩子的手放回被里。她自己知道,那一巴掌,一半是规矩,一半是怕——怕孩子在这座城里学会了‘拿’,就再也学不会‘等’。
吕府还在不断减人。多病的仆役遣散了几拨,各赐安家之资;乳母是留到最后的那个。腊月里她家中兄长病故,终究还是要走了。临行前夜,她把攒下的一小袋炒豆塞在嬴政的枕边,蹲下来看了孩子很久——这孩子是她奶大的,从雪夜里的第一声啼哭奶起。她没说吉利话,只反复叮嘱灶上的婆子:“公子夜里蹬被,要掩;受了风,姜汤要熬得辣。”
第二日她走的时候,避开了孩子。孩子午睡醒来找“姆”,满屋找了一圈,最后在枕边摸到那袋炒豆,抱在怀里,一下午没有说话。
那袋炒豆,后来跟着他们出了城,跟着他们走了二十里雪路。省的、散的、走的,都到了头,这围城里的家底,终于只剩下了最要紧的几口人。
围城的第二个整月,邯郸变成了一座守着炉灰过冬的城。
市井里能听见的动静越来越稀,能看见的东西却越来越重。粮吏的铺子前,斗升之米改成了“掬”来卖,掌秤的手按在秤杆上,先把秤砣往里挪半寸,再让出半寸,让每一个买米的人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西市高墙里的人家,夜里传出磨粟的声响,磨盘裹了布,磨声闷在墙里,像地底下有鼹鼠在刨。哪一家墙里磨得越久,墙外的邻居看那面墙的眼神,就越久。
学宫的先生们开始以字换粮。一位教了三十年书的老人,在坊门口摆了一张席,席上四个字:代写书信。围城里往外寄信的人少了,替死去的人料理身后话的人多了,哪家的儿子戍在外,托梦回来了,要给写一句“儿已殁,勿念”;哪家的妻子要给夫家还一句话,攒了一冬,攒出四个字。老人写一句,收一掬米。他不讲价,也不多要。
老人研墨的手已经抖了,写出来的字却依旧端正——他教了三十年书,握了一辈子笔,墨可以淡,字不能歪。有一回,一个妇人请他为亡夫写一句‘吾妻勿悲’,他写了,又添了一行小字:‘来世再续’。妇人抱着那页帛走了,他坐在席上,很久没有接下一单。
城里的孩子先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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