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每人只有一块窄窄的木板,翻个身都会碰到旁边的人。有人在打鼾,有人在翻身,有人在低声地哭。
张振勋躺在木板上,睁着眼睛望着屋顶。屋顶是茅草铺的,缝隙里能看见天上几颗星星。那星星跟海上看见的一样,又大又亮,冷得发蓝。他想起了车轮坪村的星空,想起母亲在灶间给他熬的红薯粥,想起陈珏站在村口榕树底下对他说“我等你“。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枚铜钱。铜钱还温热着。他把铜钱攥在手里,闭上眼睛。
我不能死在这里。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答应了要回去的。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钝刀子割肉。
橡胶园里的规矩越来越多。不准说话,不准蹲着歇脚,不准在树下躲雨。每天早晨五点铜钟敲响之前,所有人都得站在空地上点名,谁迟到了,当天的饭就扣一半。张振勋的饭量一天比一天小,人一天比一天瘦,颧骨从脸上突了出来,下巴也尖了。可他那一双眼睛反而越来越亮,像两粒烧红的炭。
他在观察。他观察棚屋四周的地形,观察守卫换班的时间,观察哪段篱笆最矮、哪段路的草丛最深。他把这些细节一点一点地记在脑子里,像小时候在晒谷场上写字一样,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园子里不是没有人跑过。张振勋来的第二周,就有三个年轻人趁夜跑进了橡胶林。第二天天亮,守卫牵着狗追了出去,下午的时候,三个人被拖了回来,浑身是伤,腿都被打折了。彼得站在空地中间,一句话没说,只是用马鞭挨个指了指那三人。守卫把他们拖到那两根木桩前面,用铁镣锁住了脚踝,就那么晾在太阳底下晒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那三个人被抬走的时候,人事不省。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跑过。
但张振勋在等。他等一个机会。
那机会在第二个月里来了。那晚下了暴雨——南洋的暴雨跟大埔的山洪不一样,大埔的雨是泼下来的,南洋的雨是倒下来的,天上像被人捅了个窟窿,整条天河的水全浇了下来。风刮得棚屋的顶都快掀了,雨打在茅草上噼里啪啦响,什么也听不见。
张振勋在黑暗中坐起来。
他在黑暗中找到了那个叫黄阿福的少年——在橡胶园,两个人一直挨在一起睡。张振勋在阿福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三下,那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
阿福坐了起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张振勋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在园子里悄悄地拢了七个人——都是同船的,都是年轻人,都是还想着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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