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套给他盖好,坐在旁边的木桶上,没有走。酒窖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灯花偶尔爆一下的细响。东山上的月光从通风口漏进来,在地上投了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光。
光绪二十五年,公元1899年初夏,张裕第一批量产的酒在酒窖里躺了整整六个月之后,终于到了可以开桶的日子。
那天清晨起了很大的雾,烟台港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一片从海面上涌过来,把整面坡、整座工坊、整座酒窖都罩住了。张振勋在办公室里喝了一碗小米粥,慢慢地喝完,然后把碗搁下。他没有催任何人,也没有提前下窖去。他在桌边坐着,等着约瑟夫·巴保、老汤、施密特、张成卿——一个一个地到了,人齐了,才站起来说了一句:“走吧。“
酒窖的拱门在晨雾里半隐半现,石头门框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被煤油灯的暖光照得发亮。众人跟着张振勋一前一后地走进那道门,石阶向地下延伸,七米深,坡度很缓,可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向下沉、向深处去的感觉。酒窖里比外面温暖一些,湿度恰到好处,墙壁上的石头泛着微微的潮气,可那潮气是干净的,是经过百年风化后石头自己吐出来的呼吸。
巴保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盏灯。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两侧的石壁上,随着脚步一摇一晃。他走到第二排橡木桶前面,停住了。那是他亲手挑选的一只桶——去年入桶那天他在这只桶的桶盖上用粉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又在圆圈里画了一个十字。他掀开盖在上面的白布,蹲下来,握住桶侧面的出酒龙头。
他回过头来,看了张振勋一眼。
张振勋站在三步之外,灯影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轮廓,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凿了很久、刚有了初步形状的石像。
巴保深吸一口气,把龙头缓缓拧开了。
暗红色的酒液从龙头里流出来,淌进一只透明的水晶醒酒器里,发出细碎而绵密的声音——像山泉,像雨丝,像某种极细的东西正在从时间的缝隙里渗出来。 那声音在安静的酒窖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在石壁之间来回地荡,仿佛整座酒窖都在聆听一只装了十六个月的杯子终于开口说话的样子。酒液注满了醒酒器三分之一的容量,巴保关上龙头,端着醒酒器站起来,走回到张振勋面前。
灯光照在那只醒酒器上,照在里面的酒液里。那酒是深石榴红色的,在光里微微泛着一圈橙褐色的边,像陈年的琥珀。它安静地躺在水晶容器里,没有任何悬浮物,清澈得能透过它看见对面石壁上的水渍和青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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