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泛白。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阳翟道上那个贩盐的年轻商人,那时他的全部家当驮在四头骡子背上,走到哪里,家就在哪里。如今他的家当是一座围着的城,城里押着他一生全部的注。
晨光爬上内库的门槛时,吕不韦已经把该收的都收好了。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口皮囊所在的方向,锁门,转身。走出两步,他忽然站住,回头对空无一人的内库低声道:‘老伙计,你在这儿等了多少年了?再等等。等城破了,等风头过了,我就来领你。’说完他自己也笑了,笑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涩。商人的东西,从来都是要等到最后才认主——货如此,金如此,人,也如此。
节 5.3 异人禁足
七月朔日,晨。
一乘小车停在吕府门外,下来的是赵宫内史的属吏,身后跟着四名带甲卫士。管家开门延入,那属吏却不进门,只立在门槛外,展开一卷竹简,公事公办地宣读:
“王命:质子异人,自今日起,不得出府邸半步。府中上下人等,出府须报备,三日一核名册。有违令者,以细作论处。”
念完,卷起简,也不等回话,四名卫士便在门外的老槐树下站定了位。从此,那棵槐树的每一寸树荫里,都长了眼睛。
老槐树的叶子,在这个夏天长得格外密。密到树下的人影一晃,就分不清是卫士还是树影。门房的老仆后来学会了一个规矩:出入先咳嗽一声,让槐树下的人听见动静,再迈门槛——不是怕他们,是省得他们盘问。府里的人渐渐也都学会了。只有嬴政不懂这规矩,孩子进出,从不咳嗽,也从不看槐树一眼。卫士们倒也不为难他,一个三岁的孩子,有什么可盘问的?
前几月“每月两次出府采买”的松动,连本带利收了回去。异人从被“遗忘”的人,变成了被“看住”的人。
囚徒生涯的头一日,异人在院里走了一万步。
他从中庭走到东墙,东墙走到西墙,再折回南面的棠梨树下。院子统共不过十几丈见方,他走得极慢,像在丈量什么。日头从东墙上爬到头顶,他的影子缩短,再拉长。赵姬几次在廊下唤他用饭,他都摆摆手,说再走走。
他走路的姿势,与从前不同了。从前走路,他是“散步”,步子里有闲情;如今这步子里没有闲情,只有一种困兽式的、机械的移动——脚掌落地很重,仿佛每一步都想把地面的青砖踏碎。
他的脚步声很响。青砖是赵姬嫁过来那年新铺的,砖缝里的灰土被他一趟趟踏得发亮。赵姬在廊下听了一日,忽然对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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